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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期

一生奉獻在廟頂上創作交趾陶藝的老匠司-林再興的流金歲月/黃秀珍

一生奉獻在廟頂上創作交趾陶藝的老匠司 --林再興的流金歲月
黃秀珍

  生活在現代社會的人似乎已遠離早年先民刻苦的生活,甚至於對於傳統民間生活的重心--廟宇的接觸也逐漸減少當中。在這裡要介紹一個曾經在廟頂上工作將近半世紀的老匠司的故事。在他的手中翻修出全台二百至三百座大小寺廟,從他的手裡捏出不下數千的交趾陶偶、剪粘、水車堵、青龍、白虎壁,這些在今天每每成為國家重要文化資產的寶物,當時究竟是在什麼樣的環境下創作出來,到底背後蘊含了哪些不為人知的艱辛路程,想要了解台灣百年傳承下來的民俗技藝點滴,就請從重要民族藝術藝師林再興先生開始。看他年輕時如何隨師父浪跡天涯,渡過長達六年的學藝路程涯、看他如何維護自家名譽,與其他派系共同拼場、看他如何博得鄉民支持,締造流傳後世,為人津津樂道的平安禮、看他晚年時如何同時對抗病魔,奮力維護古績傳統。在林再興默默為社會付出台灣文藝復興的廿一世紀下,請隨我們一同走回時光,回到廿世紀初的台灣。

  林再興出生於日據時代(民國十八年)台灣南部一個小村莊,那時民風樸實的嘉南平原正如詩中的「南朝四百八十寺,盡在樓台煙雨中」般的,聳立著無數虔誠鄉民建蓋的廟宇,這或許也是冥冥之中,上天對林再興的安排。年輕時的林再興就讀於日本制的高等科。當他在高等科畢業後再度考上日本海軍技術工員,這是日本由於太平洋戰爭日益慘烈,為了研究高空飛機製造技術而設立的五年制養成學校。因而林再興在年僅十五、六歲時就離開台灣,前往日本本土(今天橫濱和平市郊一帶)。然而在他勤奮學習四年後,卻突然宣告日本戰敗結束,於是思鄉情切的林再興便趕忙搭乘美軍提供的船隻立即返回故鄉。

  然而回到台灣以後,在農會上班的林再興,卻無法適應坐辦公室的日子,正當個性認真,喜性學習事物的林再興不知如何是好時,當年蓋廟名氣頗大的石連池先生,亦即林再興的姑丈,恰好在一次宴客時向他提及有關從事交趾陶工作。一般說來建廟學藝都是十三、四歲時就開始學習,雖然那年他已經年滿十九歲,但是因為建廟師父一般說來比木匠、水泥匠較具技術手藝,工資也高很多,一心想負擔家計的林再興便下定決心從事建廟的工作。但是,那個時代拜師學藝和現在可是大不相同,徒弟就得跟著師父居無定所,去各處承包工程,修建寺廟。因此許多吃不了苦,中途不學,就是所謂的「半桶師」。因而在辛苦的學藝過程中,「走師」的情形非常多。所以在如此艱困的環境下,林再興除了白天努力實習,下工後還要挑木、燒水煮飯、服侍師父洗澡、幫他擦背、幫師父的兒子準備便當等等,無一不做,並未因為師父是自己的姑丈而有絲毫懈怠之心,反而放下身段,更加盡心學習,就這樣本著南台灣人樸實誠懇的本性,林再興渡過了漫長的三年四個月修練歲月,在不知不覺間,也逐漸吸取老師父的真傳,進而奠定了自己在交趾塑陶的真工夫。有次林再興學藝時在台南新營修廟,師父無意間提及「何金龍的剪黏做得很出色,連自己都自歎不如。」林再興聽到了之後,便每天晚上專程跑到學甲慈濟宮內臨摹何金龍的真蹟,由此充分展現出林再興勤奮好學的一面。


  時間過得飛快,約於二十三歲起,林再興便開始將習得的技藝,展露在師父石連池先生所主持的廟宇翻修工程中。台灣的廟宇由於受到潮濕與乾燥氣候型的風化影響,以及台灣民眾普遍對神明虔誠的信仰,往往十年就小修一次,三十年就要大修一次,因此只要有功夫底的建廟師父經常是一間廟還未完成,就有一籮筐其他廟宇的主任委員來拜託修建,而林再興半世紀以來不曾建斷的修廟記錄,也確實證明了他卓越精湛的技藝廣受肯定,事實上,這正是他晚年被評選為重要民族藝術藝師的原因之一。話說民國四十一年,林再興已備受師父重視,擔任「頭手」,負責協助師父,指揮其他徒弟工作。就在這年,李梅樹教授為了重修三峽祖師廟,並發願把它建設為東方的藝術殿堂,於是帶了許多委員遍尋全台手藝精巧的工匠藝師。在多方探訪下,李梅樹教授來到林再興修建的台南天后宮前拜訪他。由於林再興早年於日本念書時就非常敬仰李梅樹、林玉山等台籍的前輩畫家,因此儘管李梅樹向他表示希望採用一天廿二元論工計酬,而非承包的工作方式(一般匠司都不喜歡論工計酬),在林再興強烈的請求下,師父終於同意與他一起前往三峽,參與李梅樹教授的「東方藝術殿堂」整修計劃。由於這次重修三峽祖師廟的每一位工匠都是經由李梅樹教授精挑細選,因此能來修廟的均為頂尖好手,如木雕的李松林、石雕的郭來福(人稱福師)等人。在這個群雄會集的難得機會下,三峽祖師廟得修建成為林再興無法取代的寶貴經驗,如與大師李松林等人英雄惜英雄,成為畢生忘年之交,而且也與過去未曾謀面的師叔張添發、陳天乞、姚自來等人相識。而經過這次成功的洗禮,林再興也終於離開師父,正式的出師。「一般人學藝都是三年四個月的期限,可是我一直到三峽祖師廟修建完成,共跟著師父六年之久。」不能服侍於師父左右,是尊師重道的林再興對此唯一感到遺憾的地方。

  在重修三峽祖師廟大受好評下,林再興與師叔們開始繼續一同修建更多大小寺廟,如松山慈佑宮、保安廟等等。其中最膾炙人口,莫過於民國四十六年的龍山寺整建工程,林再興與師叔張添發、陳天乞、姚自來等人組成的團隊和蘇陽水派系一同拼場,激盪出眾多絕妙佳作。在龍山寺圓滿落成後,林再興應邀前往蘭陽一帶修建寺廟,在這裡他待了將近三十年的時間,跑遍各庄頭,深深感動宜蘭縣全體鄉民。舉例來說在民國四十九年時,宜蘭隘丁保安宮的主委吳佩馨先生,那時正擔任宜蘭縣議會議長,聽到林再興的名聲後特地請他來宜蘭修建隘丁保安宮,可是那時既沒有電窯也沒有瓦斯窯,於是正當林再興好不容易造好一個磚窯後,卻因為木材不夠而愁眉不展,主任委員知道了以後便對他說「師父,您盡管使出工夫出來,柴火的事包在我身上。」於是當天主任委員便發動全村村民上山砍材、撿樹頭,接近傍晚時分,廟堂前的廣場已經被相思樹枝給通通淹蓋了。林再興在感動之餘,立即連夜趕工,終於在期限內圓滿完成。落成之後,為了感念鄉民的協助,林再興還特別燒了許多平安鯉給村民做為紀念,而時至今日,這些平安鯉尚掛在隘丁鄉民的門前哩。

  在林再興建廟的歲月裡,是沒有輕鬆這兩個字的,假如大家都五點起床工作,林再興絕對比別人早,四點半就起來燒窯了。所以這份腳踏實地的工作態度,再加上紮實的功夫底子,終使林再興在日後,寺廟的委員若能夠請他來做工程,就像「請神」一樣,大夥都非常的尊敬的他,往往修廟期間,三天一小餐,五天一大餐的將蘇澳港的魚一籃一籃往廟埕送,讓林再興吃都吃不完。除此之外,當廟建完後,感念的村民還再會送林再興一大堆紀念品,有金牌、獎牌、旗子、扁額等等,現在這些東西都已經堆滿他的屋子。有一回一位特別熱情的廟主委,專門襄了一個金龍的扁額,然後熱熱鬧鬧地敲鑼打鼓送到他嘉義的老家,讓林再興的名聲頓時傳遍大街小巷。

  民國九十年三月十七日,備受眾人期待的民族藝術藝師林再興交趾陶技藝展,在各方殷切的期許下,終於順利在國立國父紀念館首度正式展出。「我的前輩把交趾陶藝術傳給我,我也要把它繼續傳承下去。」林再興得重要民族藝術藝師時所說的這句話,在諸如民族藝術藝師林再興交趾陶技藝展、終身學習博覽會、交趾陶技藝傳習列車人材培育計劃等等,我們清晰可見。今天在台南天后宮、嘉義城隍廟、北港朝天宮、新港奉天宮、艋舺龍山寺、宜蘭二結王公廟、員山天照宮、松山慈佑宮等等,都可以看到林再興為本土文化所付出的見證。雖然林再興因為年紀大,再加上痛風的關係,從廟頂上走了下來,但是仍汲汲於傳授這項即將失傳的技藝,在這個一切講求快速、低成本掛帥的時代,相信林再興所傳承的這份精神,是值得我們好好深切省思的。

(作者為財團法人台灣交趾藝術文教基金會執行長)

 

林再興十五歲時赴日求學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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淵明採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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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園三結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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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蘭二結王公廟有林再興手藝足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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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老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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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青比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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