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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期

鄉土香土-張秋台70回顧展/張驄慧

任何事物,一帶到鄉土一詞,仿彿就顯得俚俗、鄙陋、直接、廉樸......而不具典雅、富麗之美。

果真?

但印証在張秋台先生的多系列畫作中,至少我個人認為是不正確且不公平的。

張秋台的作品,雖然體材鄉土,但廉樸中有華麗、俚俗中有大氣,而在熟悉直接的情景中有著深遂的內涵和濃郁的人文氣息。至於用色、筆觸、光影、布局及透視和渲染等繪事技巧,他更是駕輕就熟,幾達巔峰。

他是苗栗縣公館鄉石圍墻一帶出生的客家人,父親是佃農。生為長子的他,報考師範(客家族群,講求安定本份,因此當老師及作公務員的特別多),說一句不怕得罪人的話,當年讀師範是公費,所以錄取的門檻頗高,相對的,素質也較高。張秋台在師範的通才教育中,特別鍾情繪畫。他師承李澤藩前輩畫家,一絲不茍的基礎功夫是那時候養成的。

師專畢業後,他一直在苗栗各鄉間小學擔任教師和校長,一教數十年。其實他早年為人熟知和讚賞的並不是他的繪畫成就,而是他的教學風格和治校理念。他先後在南河、新隆、同光國小擔任校長。人們津津樂道且感動萬分的是他治校三大特色:

一是他鼓勵學生接觸大地,除了經常在田間、野外授課外,還規定每週有一天大家赤腳上課,親身體驗大地的質感和溫度。二是他每年在校慶時舉辦師生、鄉親運動大會。競賽項目,田徑是其次,反是編籬笆、扛豬仔、紮草繩、夯?粑....農事競技等為重心。競賽後就在操場上辦流水席,全體村民送雞、宰鵝、炒菜、炆肉,大家一起勞動、一起盡歡。三是每年畢業典禮必然精心設計不落窠臼,且對每一名畢業生耳提面命,叮嚀贈言。場面之感人,成為各報章雜誌採訪和製作特別節目之美談題材。而他的桃李,據多年統計,雖無名流、巨賈,但沒有一人是作奸犯科的,也因此他被杏壇公認為愛心大地教育家。

就在他不求榮調和榮升的數十寒暑中,他認真拾筆繪畫,最著名的題材就是耕耘系列。翻開中外繪畫史,窮畢生精力,全心全意以田間農事為主題,而創作出系列鉅作的畫家並不多。究其原因不外有四:一是許多畫家自我表現欲強烈,繪畫是為了紓發胸中塊壘。二是部份畫家為宗教及貴族服務。三是靜物、人物、風景等寫生或寫真,在時空上較易掌控。四是市場行銷多半以富麗討喜為貴,誰會買一張田間農事的炫耀或典藏?細細咀嚼其中社會背景和人文心理,我們反而驚訝:共產國家的畫者卻常以此為創作源泉,因為他們為了政治宣傳────工、農、兵文化的一環。

張秋台的耕耘系列真是鉅細糜遺:從翻犛、耘田、經播種、插秧、除草、施肥,一直到收割、晒谷、舂米、作挑擔,一應俱全,共有二百多幅,幾乎是近代版的天工開物稻作篇。他將作品無償地提供農委會、各地農會、各糧商、各觀光農場及民宿等,作為印製月曆、T恤、馬克杯、明信片之用,為的是要大家認識並宣揚台灣農事之美。


當然他的農耕系列,不光是近代農事寶典,它有其藝術造詣────並且十分出色。

一、 他的作品都不是簡單勾勒,了表意象。而是遠遠近近、重重疊疊、筆觸細緻、用色豪放,不似一般水彩寫生的輕飄,而是如油畫般地慎重和紮實。

二、 重心在於農事,並不是農民,他的畫作就像是人們用廣角鏡流覽田野景色,而不是用高焦距鏡頭採擷農技特寫。所以出現在畫作中的人物沒有姓名和身分,也不像米勒或梵谷畫作中那樣悲憫愁苦,更不像洪瑞麟那樣只重人物而忽略了背景。基本上張秋台描繪的是農事而不是農民,描繪的是田間的辛勞和歡樂,描繪的是大地豐沛的滋養和生命力。

三、 張秋台敏銳觀察了台灣鄉間春、夏、秋(甚少有冬季)以及風、晴、雨(甚少有雪)的變化,他掌握了線條和水份,他掌握了姿態和角度,他甚至於掌握了衣飾和器具,使觀賞者有眼熟之感,但眼熟中有驚豔。說實在話,假如說他的耕耘系列只是農事的紀錄和寫生,那麼這些器具和工法在台灣已經式微了!但是別忘了,他其實更要表現的是台灣農人(尤其是上一輩的)那種敬天法祖、天人合一、勤儉創業、知福惜福的傳統和理念。這才是他畫作中最珍貴的內涵。

在教學和農事(他自己有棗園和柚子園要照料)之餘,張秋台經常和好友登山。台灣的百嶽,他登臨了泰半,也因此他在農耕系列之後有了台灣百嶽系列,我們也一併賞析,其中有三點提供參攷。

一、是他畫山但甚少畫海,當然和他客家族群長居山區的傳統和習慣有關,但是我們也相信,他特別喜愛山色豐富的變化。

二、他甚少畫靜物,最嫺靜的大概就是他的蓮花作品,我想這和他的好動個性有關,也因此許多人稱他為“流動的風景”畫家。

三、他甚少畫特寫,喜歡大塊文章入畫。,倒不是他工筆功夫不深 (師院系統出身且師承李澤藩,且有不細膩的養成教育),而是他喜歡綜觀全景,一直希望將諸多元素表現出台灣大地的豐沛和活躍。

是的,他是台灣少數傑出的鄉土畫家之一。

鄉土!鄉土!近年來,許多人都侈談本土、草根、鄉土、在地等名詞,但多少人了解了它、親近了它、表現了它,甚於愛上了它!

表達鄉土基本上要落實的就是香土!

香字作形容詞時,是表達了台灣這片土地的特色和珍貴,我們不能視它如草芥糞土。香字作動詞時,是提醒我們要時時刻刻地去聞一聞、親一親,不要視為當然耳,須知台灣大地之所以富饒,是由於許多前輩,胼手胝足香土的成果。


張秋台繼承了這份傳統,並藉著教學和繪畫傳達給大家,這幾年他自教職退休,致力於米食文化和客家文化的推廣,他更活躍青春了!他是台灣的鄉土畫家,更是香土教育家!

時值他七十回顧展,我要告訴他,還早呢!加油!你應該還有許多次前瞻畫展未完成!

我也要告訴大家,在欣賞米勒田園之美之餘!你一定不能輕忽台灣的米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