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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期

畫壇長青吳梅嶺/杜正勝

畫壇長青吳梅嶺 
杜正勝


  古人說「仁者壽」,應是著名畫家兼教育家朴子吳梅嶺先生的寫照。我無緣得識梅嶺先生,尚未拜讀他的畫作,卻在此參贊一詞,是有緣故的。

  日前從陳宏勉先生獲知我們南台灣有這麼一位高齡人瑞,單就一百又六的年歲已可夠上稀世之寶,何況又是藝術家,而且還創作不輟,這便令我起敬。於是找來他的畫冊,心有所動,乃不辭外行,略抒感懷。
     
  吳梅嶺生於日本領臺第三年,即一八九七年,現在大家所熟知的台灣美術家只有陳澄波和黃土水稍長他兩歲,屬於十九世紀末的人,其他如郭柏川、廖繼春、李梅樹、顏水龍、藍蔭鼎都晚到二十世紀才出生。至於像林玉山、李澤藩、楊三郎、陳進和郭雲湖都還要再晚兩年,所以吳梅嶺可以說是台灣畫家前輩中的前輩。 

  一九二七年臺灣開始有正式的美術作品評選展覽會,即所謂的「台展」。台展第五回,一九三一年,吳梅嶺首次入選(一說在台展第四回),接連兩年亦皆入選;據說第四次的作品因裱背店之誤而未及送審,從作品水準來看,必當入選無疑。以這等成績,吳梅嶺在當時應該是一位相當積極活躍的藝術家。

  然而吳梅嶺既未師事當時旅台的繪畫宗師石川欽一郎或鹽月桃甫,不曾正式到日本深造,(除一度短期赴日遊學考察外),更不像顏水龍、楊三郎留學藝術首府巴黎,或如陳澄波、郭柏川有殖民地人民所嚮往的祖國經驗。他的活動範圍大抵只以嘉義東石一帶為重心,輩分雖高,與當時畫壇的主流似乎沒有什麼交涉,也許可以稱之為「非主流畫家」吧。作為非主流,新聞媒體難得問津,因此即使動員多人、歷時十程才編撰完成的《台灣近代美術大事年表》(雄獅美術,一九九八)也找不到「吳梅嶺」三個字。 

  吳梅嶺早期的作品屬於「東洋畫」,以他入選台展的「新岩路」、「靜秋」、「秋」,以及未及送審的「庭園一隅」為代表,而他也擔任朴子公學校「國畫」(東洋畫)的專科正教員。不過隨著日本之戰政,東洋畫的勢力退出台灣,代之而起主宰台灣畫壇的是自來中國大陸的另一種「國畫」。日治時期的畫家乃有不同的取捨,有人結合中國水墨畫企圖創造新的風格,吳梅嶺的畫風大概就是走這條路。

  台展時期的吳梅嶺,人物姿態和神情的拿捏極為入微,後來他則專擅花卉和山水。花卉有很中國傳統的「四君子」或熱鬧通俗的茶花、牡丹。但因為吳梅嶺居住南台灣鄉下,執教於東石中學,日日篩花檀花,與花卉打成一片,遂能以東洋畫為底,而營造出百卉並榮、花草爭豔的特殊風格,讓人覺得元氣淋漓,生機無窮,非一般與自然脫節之花卉畫作可比。至於山水畫,他營構的峻嶺深壑與瀑布溪流,感覺上亦有特色,設色尤其大膽奇豔,饒富趣味。但他的山水沒有實指,既非個別之地,甚至也看不出有明顯的區域性,似乎只是他胸臆的反映,理想境界的體現,這是從他經常使用「以寫我心」或「以寫我意」之鈐印可以窺其端倪的。這樣的藝術觀母事近於中國畫的傳統而遠於他的主流同儕。當然,這些都是一個外行人的直觀,談不上評論。

  日本畫家葛飾北齋(一七六○-一八九四)自述說,他六歲開始愛好描寫物形,五十歲方顯露畫圖才能,七十三歲乃能領悟禽獸魚鳥情狀,八十歲愈益精進,九十歲究明真意,百歲始得神妙,百一十歲則一點一畫皆栩栩如生矣(參用顏娟英女士譯文)。其實北齋只活了八十九歲,九十歲以後云云是想像之詞。古往今來天下的畫家八十歲者有之,超過九十歲已鳳毛麟角,而能達到百歲或百一十歲,也只有吳梅嶺一人而已,若以北齋之言為準繩,梅園弟子或可告訴讀者其師藝術境界昇華的階段。 

  吳梅嶺教導學生,絕對的無私,絕對的奉獻,吳門弟子記述已多,輪不到我來贅言。不過他們的追憶往往使我想起童年的師長,想起日治時期留下的可敬的一代。根據我的經驗,台灣基層教育風氣之腐蝕敗壞,國民政府帶來的一批人要負相當大的責任。另外吳梅嶺的自敘長詩亦多歷史趣味,有部分是通相的台灣史詩,有部分可以做為嘉義的地方誌資料。而其中有些情景我也很熟悉,讀來似在眼前,雖然我晚生了將近半個世紀。 

  近來我們逐漸有台灣美術百年的概念了,台灣美術史除陳澄波、李石樵之流外,是不是也應該發掘像吳梅嶺這一類的藝術家呢?這是我的一點小感想,並祝吳先生眉壽無期。
(作者為國立故宮博物院院長)

幽草吟秋圖

幽草吟秋圖

 

潭水幽簧圖

潭水幽簧圖

 

秋日賞蓉菊圖

秋日賞蓉菊圖

 

梅雨中寫意圖

梅雨中寫意圖

 

岩壑幽深別有天圖

岩壑幽深別有天圖

 

庭園一隅圖

庭園一隅圖

 

春山幽隱圖

春山幽隱圖